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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祥琬:煤炭是功臣,减煤是进步

作者:1180发布时间:2026-09-29
立足我国能源资源禀赋,坚持先立后破,是推进能源转型必须牢牢把握的核心原则。

  立足我国能源资源禀赋,坚持先立后破,是推进能源转型必须牢牢把握的核心原则。读懂这一原则,首先要重新审视我们对能源资源禀赋的固有认知。长久以来,“富煤、缺油、少气”概括了我国化石能源的基本国情,若仅局限于化石能源范畴,这个判断并无差错,但放在当下,这样的认知已不足以反映我国能源的真实家底。

  本世纪以来,可再生能源实现跨越式成长,从曾经无足轻重的补充能源,成长为如今举足轻重的力量,未来更将在我国能源体系中担当大任。这份底气,来自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、持续迭代的技术,以及不断下降的开发成本。可再生能源自带可持续属性,资源依托太阳能天然存在,开发利用的上限,取决于我们自身的技术水平。

  如今,我国水电、风电、光伏、生物质发电装机规模稳居世界第一。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达23亿千瓦,占全国发电总装机60%。可再生能源总发电量3.99万亿千瓦时,占全社会用电量38.5%。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,截至当年7月底,全国光伏发电装机12.86亿千瓦,已超过煤电,光伏正式成为我国第一大电源。即便如此,我们已开发的可再生能源还不到技术可开发总量的十分之一,丰厚的资源储备,为我国低碳转型筑牢了根基。

  也要看到,风能、太阳能本身可永续再生,但光伏板、风机等装备制造离不开各类矿产材料。因此,相关矿产的回收与循环利用,是新能源发展路上无法回避的现实课题。

  国内不少东部省份用电负荷巨大,过去普遍陷入本地能源匮乏的认知误区。事实上,所谓“资源缺”缺的只是煤炭,很多地区身边就蕴藏着可观的可再生能源。认知局限催生了对外来煤、外来电的路径依赖,直接影响国家能源政策与战略选择。低碳转型与能源安全完全可以并行,可再生能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,不受国际地缘局势扰动,能提升能源体系的自主安全性。准确把握能源资源禀赋,是认清基本国情的重要环节,更是关乎能源走向的战略性问题。

  谈及能源转型,绕不开以煤炭为代表的化石能源。煤炭凭借经济、便捷、稳定的特质,推动人类完成城市化,从农耕文明迈入工业文明,在两百多年间发挥了巨大作用。但煤炭燃烧排放的二氧化碳,也带来了严峻的环境与气候挑战。对二氧化碳辐射物理特性的研究,推动了气候科学发展,催生了低碳经济学理念,也促成了2015年《巴黎气候协定》的达成。我曾到访海拔3860米的一号冰川考察,气候变化带来的消融肉眼可见,若变暖趋势持续,山谷残存的积雪未来也可能彻底消失。

  在我国能源结构中,煤炭长期发挥关键支撑作用,但我们必须理性看待“富煤”:我国煤炭储采比约40年。煤炭是富含碳元素的不可再生宝贵资源,是全社会的长期财富,当代人既要高效用好煤,也要为子孙后代长远谋划。煤炭主要用于发电,我国燃煤电厂能效位居全球前列。十几年前,发一度电平均耗400克标准煤,如今全国均值降至300克,先进机组仅需248克。若全部煤电都达到先进水平,发电耗煤可减少一成以上。

  对此我总结:“煤炭是功臣、减煤是进步”。化石能源不只是燃料,也可作为化工原料,还有大量洁净高效利用的技术等待突破。

  中央文件明确,2060年我国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到80%以上。我们敢于定下这一目标,根基就在于对本国能源资源的清醒判断。很多人会问,风电、光伏有间歇性、波动性怎么办?对此我们提出,构建新能源占比逐步提升的新型电力系统,核心是发展灵活发电与灵活用电,依靠智慧能源,把风光的间歇性转化为系统的灵活性。

  过去人们普遍认为,能源体系很难同时兼顾安全可靠、经济可行、绿色低碳,这是能源领域的“不可能三角”。推进高质量能源发展,就是要把“不可能三角”变成“可能三角”:安全可靠是底线,经济可行才能被社会接纳,绿色低碳是转型大势,三者协同,才是高质量的现代能源系统。

  针对中东部高耗能区域,提出“身边取”优先、“远方来”补充的思路。中东部未来能源供给要立足本地非化石能源,提高自给率,缺口再靠西电东送补齐。天津大学与华北电力大学测算证实,东部就地发电的单位成本低于西电东送。这会催生一大批能源“产消者”,家庭、企业不只是电力消费者,也可以是生产者,实现自发自用、寓电于民,与大电网双向互动。

  河南兰考的农村能源革命很有借鉴意义。这片曾风沙肆虐的土地,如今已成风光新能源城。当地淘汰柴薪与散烧煤,清洁取暖普及率从14%升至99%,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超94%。能源转型改善了人居环境,带动了群众增收,让老百姓真心接纳新能源。当地可再生能源装机从2017年31万千瓦增至135万千瓦,实现了从能源消费端向生产端的跨越。未来办电也可逐步走向政府、企业、民众共同参与,西北可再生能源充沛,还可依托政策引导有序承接东部产业转移。

  达峰,本质是经济增长与碳排放两条曲线脱钩。对比全球经济体不难发现,高碳不是现代化的必经之路,欧洲、日本的发达水平,并未伴随美国、加拿大那样的高人均碳排放。碳中和则是一场深刻的经济社会变革,将与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同步推进。

  化石能源现阶段承担保供重任,但资源有限、不可再生。长远来看,稳步推动能源结构从以煤为主转向以可再生能源为主,既是长期能源安全的根本路径,也是碳中和的必由之路。能源转型要坚守 “先立后破”,先做大做强可再生能源,再有序调整传统能源。转型是做加法,不是简单做减法,过程漫长艰巨,但方向清晰坚定。

  实现“双碳”目标是复杂的系统工程,需要几十年循序渐进推进,离不开管理创新、科技创新、金融支持与企业参与。要把握好节奏,既要防止“一刀切”,也要防止转型滞后,扎扎实实把好事办好。2060 年碳中和只是一座里程碑,而非发展终点。

  站在长远视角,才能真正读懂“双碳”目标厚重的时代价值。

(文章系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原副院长杜祥琬在2026年中国煤炭消费总量控制研讨会上的分享)